枝芽間的呢喃

三天後，夏思捷當著全班的面將沒收的書本歸還。

「徐茗儀同學，還妳。」夏思捷站在講台旁，用全班都聽的到的音量，「今天不小心帶出來了，只好還妳囉！」

她的表情有點懊惱，看起來真的像是不小心的樣子，有幾名同學看到夏思捷不過是沒收三天，膽子也大了，便想偷偷翻書出來，多少讀一點。

夏思捷倒是沒有太搭理他們，只是自言自語的補了一句：「以後我會小心一點，應該學期末再還就好，省得麻煩。」

這句話一出，原本蠢蠢欲動的同學，嚇得趕緊收回手，迫於她的氣勢，以及說到做到的個性，不得不承認他們是真的怕了夏思捷。

只是原本一到下課，就是抓緊時間唸書，現在被禁止之後，突然也不知道要幹麼。

大家無聊的視線，不自覺得跟著她移動，只見她徑自拿出各班配置的手提音響，放了一片光碟片進去。

不知道夏思捷要給大家聽什麼？也許是英文聽力吧！大家自然的做出這樣的結論，莫不豎起耳朵，有人甚至是匆忙的拿出紙筆，深怕漏聽了些什麼，就得要輸上別人一大截了。

這個班的學生，比起人、更像機器，大家無時無刻都在唸書，除了唸書、還是唸書，神經總是繃得緊緊的。久了，難免覺得神經衰弱。

可是夏思捷好像和他們都不一樣。她沒有特別認真，當然課都有乖乖上、筆記也有好好在寫，但細細觀察她聽課的神情，就覺得這個人只是在盡一個學生的本份，至於有沒有拿到好名次，則不是這麼重要的事。

剛拿回書的茗儀，盯著走到講台邊的夏思捷若有所思，也許一直以來，大家都用了錯誤的心態在面對唸書這件事了吧！

茗儀還沒來得及想得更深，思緒就被打斷了。迴盪在教室裡的，不是乏味的英文，而是充滿活力的樂團演奏，鏗鏘有力的鼓聲、撥動的吉他弦、爆發力十足的聲音，都讓這個班震驚的說不出話來。

真的太震驚了，這算不算公器私用？

子維是第一個回過神的人，微微皺眉：「這樣好像……不太好……」

「哪裡不好呢？」

聽到夏思捷認真的反問，他低頭想了很久，但就是想不到什麼可以反對的答案。

其實子維有時候也覺得，資優班很不像一個班級，每次他經過那些所謂後段班的教室時，反而有一點羨慕。其他班級每到下課時間，都鬧烘烘的，他們好像總有說不完的笑話、聊不完的天，也許成績不是太好，不過看起來沒有煩惱、很開心的樣子。

夏思捷見他回答不出來，只是笑笑，轉而跟著旋律哼唱。被放進手提音響裡的，是她和幾個朋友錄製的demo，他們組了一個樂團，雖然只是業餘的，不過還算是小有名氣。

子維望向夏思捷隨意哼唱的樣子，感覺好像看見後段班的學生，他不是指成績，而是她的神情，跟他們一樣無憂無慮。

不知道什麼時候，自己也能有像她一樣的開心，看著這樣的夏思捷，讓子維不禁產生這樣的冀望。但他不知道，在這樣狀似無憂的背後，藏有深深的、深深的故事。

這時教室外傳來了班導不知道在訓斥誰的聲音，只是夏思捷放的音樂實在太大聲，連帶兩人爭論的音量也不自覺得越放越大，直到老師實在忍無可忍的衝進來，啪的一聲關掉音響開關，然後怒瞪站在台上的夏思捷。

夏思捷倒是沒什麼在意她那簡直要殺人的目光，徑自望向她身後的人。

那個人看起來有點眼熟，這世界上有勇氣把整顆頭染成桃紅色的男生應該沒幾個，所以不會錯的，那是她的團長，浩子。

樂團裡，大家的感情很好，討論音樂之外，多少會聊聊彼此的近況，所以他們都知道夏思捷復學的事，雖然大家都很難想像，她和一群安份乖巧資優生相處的畫面。不過，大家還是應允了她，不會無聊到跑去學校搗蛋。只是，就算他們真的存心來找荏好了……樂團那群人個個都是夜貓子，這大白天的，見到浩子在自己眼前，讓夏思捷實在是忍不住……

「喝！光天化日之下，哪裡來的大膽妖物！」

浩子賞給她一個「妳白痴阿」的眼神，指著夏思捷前面的人影，很冷靜的問：「妳是不是忘記老師還站在妳眼前阿？」

儘管夏思捷和校務會關係再好，但當著老師面前罵「大膽妖物」，實在很難全身而退，下場就是整整被訓話訓了兩個多小時。

只是浩子很無奈，明明衝著老師不敬的人不是他，也被迫站在走廊上挨罵。走廊耶！升上國中之後，他就沒有這麼丟臉的挨過罵了。路過的學生個個都像看戲一般，掩嘴竊笑，然後快速通過；教室裡的學生們，這會兒真的一點也不想翻書出來看了，注意力全在夏思捷身上。

他們的新班代，上任不到一星期就挨罵了，他們有種「終於出了口氣」的暢快感。

後來老師好像是罵累了，總算停下來，恨恨地朝教室內扔了一句：「自習！通通改自習！都給我乖乖唸書！」

然後就蹬著黑色高跟鞋，氣呼呼的離去，看起來是打算去找校務會好好商量。夏思捷這孩子根本是學校丟給她的炸彈，轉進班上還不滿兩個月，她這個資優班的導師都快被搞瘋了。

夏思捷揉揉僵硬的臉，她好久沒有這樣向人賠不是而笑僵了……記得上一次是她對乾爹惡作劇的時候。身旁的傢伙像隻河馬一樣打著叮欠，她二話不說的就拽著浩子往樓梯的方向走，她實在也沒心思管班上同學那些異樣的眼光了，反正在他們眼裡，她本來就很異類。

好不容易把人拖到頂樓口，發現學校為了防止學生出意外，老早就封死了，更不用說鐵門上那一點一點褐色的斑駁痕跡，她連碰都不敢，只好憤憤的朝鐵門踹了一腳，在沒人會經過的樓梯間發出匡啷的巨大聲響。只見浩子像是沒聽見似的，慢條斯理的靠著牆坐下，朝站著的夏思捷遞出一疊樂譜。

她疑惑的接手，看了看上頭手寫的字跡及塗改的痕跡，隨口哼了段旋律，然後看向浩子。

「你沒課阿？」

「上星期才點過名。」浩子一副老鳥的樣子，看起來有點頹廢，「妳唱不唱？」

唱什麼阿！夏思捷瞪了浩子一眼，要不是這傢伙是團長，她一定會直截了當的巴下去。

她和浩子是在酒吧認識的，浩子的本名是什麼沒人記得了。她和他因為對音樂的熱情，共同組了個樂團，浩子自告奮勇的當起團長，雖然一開始覺得這人感覺挺兩光的，不過遇上他感興趣的事，倒是很有效率。事實上，浩子在音樂上真的很有才華，好像沒什麼樂器是他不會的，就連作詞寫曲也很有一套。

夏思捷沒好氣的跟著盤腿坐下，絲毫不介意自己穿著的是輕飄飄的制服裙。

「你是浩子，可不是孫悟空那個死猴子，你以為這裡是天宮嗎？專門給你大亂的阿！更何況，你譜的曲沒詞，我是要唱什麼阿！」

她提起他們最近一起看過的歌仔戲，那天晚上練完團，浩子便嚷著肚子餓，號召大夥一塊去廟口附近吃薑母鴨。那天大概是某位神明的生日吧！廟方搭建了個戲檯子，他們便一邊搶肉吃、一邊看演出，演的正好是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片段。

「喂喂，這什麼語氣，我可是一譜完曲馬上拿來給我們的主唱看耶！」浩子指指自己的黑眼圈，他可是整晚沒睡，現在愛睏的要命。剛剛也是認命的陪著她一起挨罵的，不然哪可能還乖乖的站在那裡。

「是是是，偉大的團長，問題是沒詞要怎麼唱！」

「無字天書沒看過嗎？」浩子涼涼的說道，又打了個呵欠。

夏思捷翻了翻白眼，一把火都快上來了。這傢伙！她都還沒跟他計較咧，莫明其妙跑來學校，害她被老師罵，現下又丟了個沒填詞的曲子。

這時不知道哪節課的鐘聲響起，浩子見自己的任務達成了，也不想再跟她囉嗦什麼，伸手拍拍夏思捷的頭，然後起身，閃人！

下樓走了幾步後，浩子無預警的回頭，神秘的笑了笑。

「其實，妳的『心』正在唱歌阿。」

《待續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