枝芽間的呢喃

丟下一切離家出走。

浩子在第一時間得知這個消息，沒有過問太多，便很夠義氣的開始幫她找工作、找房子，從頭到尾，他只說了一句話，很冷靜的一句話。

「妳的決定，只有妳能負責。」

因為這個決定，連帶的學校方面也休學了，她得自食其力的養活自己，而上課會佔掉她太多時間。

子維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故事，「妳好勇敢。」

「呵，是嗎？」夏思捷輕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有點苦：「上次在保健室時，我不是說『不能誠實的面對，就只是在逃避而已』嗎？那其實是在說我自己，我沒有面對的勇氣、沒有說服他們的自信，所以逃跑了，很像膽小鬼吧！」

「我想，妳只是決定用『離開』去面對，有時候離開，需要的勇氣反而更多。」

夏思捷聽到子維這樣的說法，不可思議地圓睜著眼，沒有想到他是用這樣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。她因為不知道怎麼面對與家人的爭執，所以選擇逃離，然後踏上了追夢的旅程，儘管追逐音樂跑跳的過程很開心，但心底總有一角是失落的、不安的。

離家之後，夏思捷常作著這樣的夢。

夢裡有她、浩子、以及樂團裡的其他成員，正在舞台上演出，就在氣氛沸騰到最高點時，她發現自己突然失去了聲音，她驚慌的轉頭向其他人求助，可是現場實在太High了，沒有人發現她的異狀。下一秒，原本站立的舞台變成一片荒蕪的沙漠，她發現腳下變成巨大的流沙，讓她無法站立，只能無力地往下沉。

有人說，夢境是潛意識的反射。她想，也許夢境裡的沙漠意味著勇氣，流失了勇氣，關於夢想她變得無法肯定。

「其實我很羨慕妳們，」子維停頓了一下，「應該說，很羨慕像妳們這樣有夢想的人。」

不知道是不是聽了夏思捷的故事，有所感觸，他緩緩地說起自己，「我是男生，又是家中長子，從小就不斷被灌輸有好成績才能出人頭地，我們家客廳的牆壁上，貼滿了我從小到大的功績，可是我不知道這又代表什麼，好像拿高分、得獎，已經變成習慣，無意義的習慣。」

「但至少……你的習慣是受到家人肯定的。」

不知不覺間，樂團的演出也進入尾聲，而他們的討論也因此無疾而終。

夏思捷又徑自去忙碌了，子維想起什麼似的，轉頭看向正在吧台偷閒的浩子，盯著他老半晌，直到他察覺有異的調頭，做出驚恐的表情。

「你幹麼？該不會突然愛上我了吧！不好意思，我的性向很正常，只接受女生呦。」

「……我們真的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嗎？」

浩子見他沒理會自己的玩笑話，皺著眉一臉認真的樣子，只好自討沒趣地摸摸頭，收斂起玩笑的態度，反問他：「你曾經為自己做過什麼決定嗎？或者，你已經習慣了別人的決定。」

對於這樣一針見血的問題，子維張嘴想反駁什麼，卻只能征忡的看著他，浩子的瞳孔中有一抹奇異的紫藍色，震懾的讓他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***

這陣子，子維好像變得哪裡不一樣了。

幾名平常與他要好的女生私下談論著，卻說不出個所以然，和他搭話的時候，子維的態度一如從前禮貌真誠，卻感覺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他出神地視線落在教室前方，正認真擦拭黑板的夏思捷身上，她的身高和他差不多，成績也和自己不相上下；不過除了這些之外，他和她簡直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，她的故事給了他不小的震撼，激起許多從前沒有想過的問題，最讓他苦惱的是，這些通通沒有標準答案。

「嘿！」

茗儀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，她突如其來的出聲，嚇了他好大一跳，只差沒從椅子上跳起來。

「是妳啊……」

「失望了嗎？抱歉啊，不是小夏。」

子維不懂好端端地，夏思捷怎麼會出現在對話裡，這才發現她的目光也膠著在夏思捷身上，不禁覺得莞薾。

原來，被夏思捷吸引的人，不是只有他而已。

「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？」

「嗯？」

茗儀收回視線，迎向子維認真注視她的神情，突然感到臉上一片燥熱，連忙別開臉，正巧看到夏思捷放下板擦，明目張膽地接起手機，絲毫不把學校禁止攜帶的規定放在眼裡，邊說邊往教室外移動。

這人真不是普通的囂張耶！

她正胡思亂想著，子維比往常低了幾個音階的嗓音，穿透思緒，問了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問題。

「妳曾經為自己做過什麼決定嗎？」

「決定啊……」

沒想到子維一開口就丟來這麼一個有深度的問題，她一時答不上來，倒是突然想起小時候寫過的一篇作文，類似「我的志願」這種題目。當時，她用生硬的文筆寫下將來想當漫畫家的夢想。

後來，好像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，夢想隨著長大而蒸發。

子維遲遲等不到下文，見茗儀深思的模樣，忍不住猜想，也許她的身上也有一個他想像不到的故事吧！

「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話，就不用勉強了。」

茗儀聳聳肩，這問題值得認真想想，不過她倒是好奇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。

所以，子維把故事都講了，關於夏思捷的追夢、關於他聽完後的羨慕。他說的很慢、她聽的很認真，以致於他們都沒發現窗戶的另一邊，有個人握著手機，纖瘦的身影鬆鬆的倚著窗檯，正在安靜聆聽。

《待續》